「是喔?子晴阿姨虽然很兇,但她都会等我们把话说完耶。」马耀耸耸肩。
「那是你们。」又洁的声音很快,像是怕慢一点情绪就会露出来,「她对我才没有这么耐心。」
她抓起下一颗萝卜,用力把刀切进去,切口的声音又脆又急,「她现在只要看我一眼,肯定就会想起当初是谁害她留在这里的。」
马耀眨了眨眼,「你怎么知道她是这样想的?她有说过吗?」
「不用说啊!」又洁的语气有点衝,「我自己感觉得到。」
她咬紧牙,把萝卜翻了个面,刀口在白色的表面拉出一条又一条歪斜的伤痕,像是在发洩什么:「……自从来这里后,她心情一直很差。」
马耀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皱起眉,「那也不一定是你害的啊。」
「我懂啊。」他直接打断她,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,「她变兇是因为战争,不是因为你。我爸他们去当兵后,我姊也变兇了啊。」
他低下头削着萝卜,刀口顺畅地滑过表皮,「她以前会陪我去捡石头、去河边抓鱼,还会帮我做蛋糕。现在只会骂我鞋乱丢、跑太慢……可是我知道,她还是喜欢我啦。」
他抬眼看了又洁一眼,「只是大人怕的东西变多了,就会变得比较兇。」
又洁握着刀的手微微一紧,像是那句话不小心撞进了她心里的某个角落。
她垂下眼,避开马耀的视线,嘴巴还是很硬:「……谁要你分析啊,你又不是我妈。」
「那你也不是你妈啊。」马耀很快回嘴,语气中带点胜利的得意。
又洁一噎,没好气地抓起桌上的萝卜皮丢他:「你很吵!」
「哇!讲不过就打人喔?」马耀笑嘻嘻地把萝卜皮弹回桌上,没放在心上。
又洁闷着头继续削萝卜,削到一半,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,然后很快又压回去。
冷风还在后门外鑽,但她胸口那股又闷又紧的感觉,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「啊,很冷耶。」巴奈开门探头,冷风扑脸而来,她缩了下脖子,单手搓着手臂。
「这件机能衣跟羽绒外套给你,虽然可能大了点。」品妍从椅背上提起两件衣服,是黑色的帅气男式外套:「机能衣防风,记得两层都要拉好,才会暖。」
「嗯。」巴奈一边套外套,一边听着,动作很俐落。
「我说真的喔,安全第一,不要逞强。药没拿到还可以想办法,但你出事我们谁都撑不下去。」子晴双手环胸,语气不自觉严厉起来,「真的有状况就回来,没人会骂你,知道吗?」
「知道了啦——你已经讲第四次了耶。」巴奈嘴角扬起,学她皱起眉头,又故意摆个秀肌肉的姿势,「我这么壮耶!敌人看到我会先投降好吗~」
子晴哑口,翻了个白眼,骂不出口,只能哼了一声。巴奈却笑得更开心了,像故意逗她。
「巴奈……对不起啊。」怡君低着头,把几个她做的饭糰塞进巴奈的背包,神情满是愧疚,「害你要这么冒险……」
「阿姨,你别这样说啦。」巴奈语气放柔了一点,「药总要有人去拿啊。我脚程快,记得路,又不是第一次跑外面。真的不行我就折回来,没这么严重啦。」
怡君还是有些不放心,握了握她的手腕:「拜託你,一定要小心。」
「我会的。」她点头,难得严肃。
「……到哈洛镇之后手机再开机,给我们一通电话。」品妍嘱咐,语气平稳,「路上记得关机,避免被侦测信号。如果来不及或是太累,就先住一晚,隔天再回来。」
「嗯,放心,我不会硬撑。」她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,紧了紧背包肩带,最后一眼看向马耀:「欸,明天我不在,你要记得去拔菜喔,知不知道?」
「哼!我才不会忘记勒!你才要记得回来啦!」马耀拉高声音,昂着下巴拍了拍细瘦的胸脯。
巴奈微微一笑,直起身,推开半掩的门,冷风立刻涌进来,把屋里的灯火摇得一晃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背影送到门外,那个背影没有回头,就消失在小镇夜色的深处。
夜渐深,屋内灯火早已熄灭。
屋里的人沉默地躺着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真的睡着。
外头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,偶尔传来远方狗吠或车声,却都断断续续,很快又归于静寂。时间像被卡在某个无法跨越的槛上,停住不动,只剩下呼吸声与偶尔的翻身摩擦。
直到那声爆炸,像石头砸破水面,一下子惊醒了所有人。
「……什么声音?」马耀最先坐起来,声音还带着鼻音。
远方连着几声闷响,像是从敌方控制的领地那头传来,隔得不远。
屋子瞬间紧张起来。子晴衝去窗边拉开一条缝,黑夜中什么也看不清,只能看到天空某个方向被不自然地染亮。
「又洁,开收音机!」她逼紧声音。
又洁手忙脚乱地打开收音机的电源,调频了两次才传出声音:
「——我方部队凌晨以无人机发动奇袭,成功击毁南桑的补给仓库!目前清点初步伤亡……敌军溃散,士气大振——」
播报声中气十足,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,语速也比平常快了一些,像是整个人被胜利的情绪牵着往前衝。
品妍沉默了一秒,忧心忡忡:「这里会打得更兇了。」
「……巴奈还没回来。」怡君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品妍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窗边的手机,来电通知一片空白。
「巴、巴奈去哈洛是反方向,不会有事的吧?」又洁强压着心里的慌,大声问子晴,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保证。「不会有事的吧,妈?」
子晴张了张嘴,却没能说出话。又洁从她眼里,看到了跟自己一样的惊惶与恐惧。
屋里的光影因为天将亮而逐渐变得模糊、冰冷,像是一种不安也被慢慢照见了。空气中彷彿飘着什么浓重的东西,一直卡在喉咙口,说不出、吐不掉。
只有马耀盯着窗外的方向,低低地开口:
「……姊她一定会回来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