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更浓郁、更沉重的香火气扑面而来,里头夹着木头腐烂的味道,混着潮湿、灰尘与岁月的沉积。
祠堂内部不大,光线昏黄,靠东侧的墙壁开了一扇小窗,被半透明的纸封住,仅透进些微模糊天光。正中供案上点着两盏长明灯,豆大的火苗静静颤动,映得供桌后那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黑中泛金,幽幽发亮。
墙上斑驳壁画描绘着远古开山闢土、献牲祭祖的场景,线条粗獷,色彩早已斑驳,只馀蛮荒感与难以分辨的红痕——那红,不是硃砂,不是赭石,更像是......血久乾后的暗沉痕跡。
一乐大摇大摆走进来,像进自己家后院,丝毫没有对先祖的敬畏。他饶有兴致地四下张望,手指甚至伸向那些落满灰的墙面与画作,动作随意得过了头。
「嘖嘖,画得挺热闹......就是这顏色,跟掺了血似的,看着有点膈应。」
他喃喃地说,语气带着一丝嫌恶,忽然停在供案旁。他俯下身,靠近香炉,鼻子猛地一吸,像是狗嗅到了藏在土里的什么。
方回的声音在昏暗的祠堂中骤然响起,像一颗石子落入幽深死水。他语调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斥责,馀音被四壁反弹,与那豆大的长明灯火交织成一种刺目的不和谐。
在祠堂这种地方,这种声音本不应出现。
他不是没想过要忍耐,可一乐的举止实在过于放肆,像是在冷墓碑上贴满红纸,像是在塚头点灯唱戏。他这番言语,不止是对祖先的无礼,更是对某种......不该触碰的规律的挑衅。
然而一乐像是没听见那声「喂」,仍半蹲着,凝视着香炉中那堆香灰。
他眉头皱起,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,第一次收敛。
「万里哥,你们这儿的香烧得够狠啊。」他语调依旧轻快,却多了几分让人说不清的沉静与古怪。
他伸手指着香灰,那香灰竟非寻常的灰白色,而是类似于铁锈红的阴沉色泽。
「这灰,不太对吧?普通的香,哪烧出这种顏色来?还有这味儿......」他抽了抽鼻子,表情似笑非笑,「不只是檀香味儿。像是香烛纸钱里混了别的什么,烧出来的糊味儿。闻着衝,熏得人脑仁儿疼。」
方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才真正注意到那香灰的顏色。那一炉香,分明刚换过不久,香体短小,馀火未熄,香灰却厚得不寻常。那种红中带黑的黏灰质感,不该是香產生的痕跡,更像是混合物:香、纸钱、草料,甚至是......血。
这些年他不是没来过祠堂,却从未真正注意过香灰的顏色——或者说,他从没敢看清。
也许是祖宅里更浓的气味与规矩让他下意识逃避了这些细节,也许是他早就习惯了那种「一切都这么该然」的环境,只是如今,一乐这三言两语,如同利锋撬开他构筑的正常幻象。
「还有啊,」一乐站起身,随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目光扫过那面墙上层层叠叠的黑漆金字祖牌,「都说祖宗保佑,香火不断,家族平安。可这平安......是用啥垫的底儿呢?」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方回脸上,金色的瞳孔在昏光下发出冷光。他眼神直视,没有退避,也没有讽刺,只是淡淡地问:
「是风调雨顺?是勤恳劳作?还是......别的什么......更『实在』的东西?」
这话说得极轻,却像骤雨落地的那一声沉响,砸在方回心头,激起不合时宜的回声。
方回几乎是吼出来,声音哑着,额角青筋暴起。那种反射性的怒意,其实更多是自我防卫。
祠堂,是族脉的血肉之地。他不能容许这种地方被人用那样的语调指摘。不能,却也不敢细想。
「祠堂重地,不得胡言乱语!出去!」
他指着门外,语气之沉,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一乐耸了耸肩,那张脸上又重新掛上了没心没肺的笑容,彷彿方才的那段对话从未存在过。
「好好好,不说就不说,万里哥你急什么?我就随口说说,开个玩笑嘛!」
他笑嘻嘻地往外走,脚步轻快,步伐间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,肆意而无惧。可就在他走过方回身侧时,语调忽然一转,语速极快地吐出一句低语:
「这儿的味儿,跟祖堂里比起来,还是淡了点。那才是正主儿待的地方,对吧?燉老汤的炉灶心子。」
他没等方回回话,便轻轻一弹外套下摆,晃着那团明黄的身影,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祠堂。
只留方回一人,站在香火浓烈、空气黏滞的祠堂中。四下牌位无声无息,墙上的画像依旧目光幽幽,香炉里那堆暗红香灰像一窝未冷的馀烬,似乎还在翻腾着热气。
那句「平安是拿什么垫的底?」像一道咒语,在他脑中盘旋,愈绕愈紧,直至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烧感。他下意识地捂住肚腹,鼻端又涌上一股熏人的香烛糊味。
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祠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