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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其:早祭(2 / 2)

许幼烟怎会错过这场「盛典」?她来这里绝不只是为了什么古董买卖。

而今,在群体陷入癲狂的早祭仪式中,在所有人神志被那幽蓝火焰与经声攫住时,他们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没人惊讶,没人察觉,这对在落棠镇原本已颇为惹眼的外来者,就这样如滴水入江,无声无息地不见了!

而这时,广场上,那撑满天幕的锣鼓声与如潮吟唱骤然断裂!

瞬间,鼓声戛然而止,鐃鈸不再摩擦耳膜,诵经声潮忽地断流。原本紧绷得几近疯癲的气场,在这一刻如绳索断裂般崩塌。

族人们的身体彷彿一下子失去了支撑,软倒在地,发出一片含混压抑的喘息声。

方回背上的力道也终于撤去。

他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,颈椎僵硬如銹铁,肩膀彷彿被钉死,他只能依赖手肘支撑,一点点撑起上半身。

头发垂落,视线掠过那一具具瘫倒的身体,他瞪大眼,死死盯着祭坛后方那道紧闭的门——那扇绘着褪色神兽图案、与整个仪式若即若离、宛若阴间结界的沉重木门。

它仍旧闭着。纹丝未动。

它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,立在仪式的终点,也立在一乐可能的尽头。

就在这时,空气忽然冻结。

方回浑身一紧。那熟悉的、彷彿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气息,再度如寒雾般无声飘来。

她的素白身影,再次无声地出现在祭坛边缘。

那张脸仍是她,却再无「人」味。

她的眼神扫过供案上的猪牲,扫过那些不自然鲜亮的果品,扫过那尊仍旧端坐不语、却仿佛吞噬了整片天地安静的白玉神像——最终,落在了方回身上。

「早祭已毕,诸位辛劳。午时休憩,各自用些斋饭,养足精神。待到酉时三刻......」

「『归仪』正礼,方是重中之重。」

方回蜷缩在广场边缘。他的额头磕破的伤口早已结痂,却又因剧烈喘息与汗水渗透而重新裂开,黏稠的血与灰尘凝结在眉角,灼烧着视野,他却全然无视。

一片素白的衣角,如霜雪轻覆,在他浑浊视野的边缘无声探出。

连莲,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。

近得几乎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细若无感、却沁入肺腑的清冷莲香。

「方哥哥,」她开口,「脸色这般难看,可是斋戒清苦,身子不适?」

「莫要担忧,娘娘慈悲,最是体恤虔诚之心。待得正礼之后,自有福泽润养。」

方回的胸腔剧烈起伏:「把他放了!」

连莲眨了眨眼,眼神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她甚至没像人那样「反应」,只是用机械般平稳的语气重复:「方才不是说过了吗?那位一乐公子,只是暂居静室,静思己过。方哥哥何出此言?」

「放了他!」他声嘶力竭地吼,鲜血混着唾沫从嘴角迸出,「他不是方家的人!不是你们的血脉!你们没有权利!你们这是——杀人!」

连莲轻声重复,像在品嚐这两个字的滋味。

裙裾飘动,素白边缘几乎擦到方回湿冷的手背。那一步,如万钧寒雪落下,铺天盖地。那股从她体内逸散出的寒意,瞬间封冻了方回的四肢。

「方哥哥,」她压低了声音,「你是方家的嫡系血脉。这血脉,是你的根,是你的荣光,也是你的责任。」

「百年来,方家何以在此地繁衍生息,绵延不绝?何以能避过天灾人祸,得享片刻安寧?」

「你以为,靠的是什么?」

方回的心脏像是被人捧起来,当着他的面,一寸一寸地浸入冰水,再毫不留情地攥碎。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副地狱图卷徐徐展开,无力阻止分毫。

自己,竟是这场献祭的共犯!

他不敢抬头对视连莲,骨节在颤抖中发出细微的「喀喀」声,两手死死握拳,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的肉里。皮肤被撕破,一道道细小的血痕渗出来,热热的,黏黏的。

连莲仰首望向天际,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如铅幕,云层翻涌得沉闷无声。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等待重锤落下,一切都已准备妥当,只差那关键的一击。

「酉时三刻将至,正礼不容有失。」

她低头,再次看向方回,那是白玉神像之下、最冷静的献祭者的注视。

「方哥哥,」她的语调一丝未变,「你是方家的嫡子。你的位置,在祭坛之上,莲灯之侧。该沐浴更衣,准备『归位』了。」

两个字,如雷霆劈下,轰然震碎了方回最后那点死撑着的力气。冰冷的石面彷彿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,与那一层层被镇压于下、无名而枉死的灵魂为伍。他浑身湿透,冷汗从额角滑至下顎,又从衣襟滴落在地。周围是瘫倒一片的族人,那些身体还在轻颤,像一场大潮退去后遗留在滩上的鱼,张嘴,喘息,等待下一次浪来。

他仰望着那扇侧门,紧闭的、绘着褪色神兽的厚重木门。

是一个本不属于这片土地的生命,是一个从未低头、从未惧怕神像的人。而他现在,却只能坐在这里,眼睁睁看着他成为献祭的「诚心」。

他猛然抽了一下,全身肌肉如电击般收缩。

祖堂深处,传来锁链缓慢而沉闷的拖动声。铁与石摩擦,发出刺耳的「咿呀」,还有一声极微弱的闷哼,隔着厚厚的门板,微弱得几乎不是人声。

他什么都做不了,他无力改变。他只能选择「归位」,选择看着那个人,在莲灯之侧,燃成烬火。

眼角,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落。是绝望,是羞辱,是他对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、却无力挣脱的、那种刻入血脉的失败。

一滴,两滴,缓缓流下,坠入他掌中尚未乾涸的血痕之中,混成一片冰凉的、无声的死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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